2017年8月10日,河北省易县后山奶奶庙里,几名管理人员和朋友在正殿门口摆起饭局,相互劝酒。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40岁的马头村村民陈清扬(化名)每天清晨吃完早饭后的第一件事,是骑着电动车,去村后奶奶庙的财神殿上班。哪天去得早了,遇见其他庙舍管理者,对方会跟她打招呼:今天这么早上班啊?回得晚了,人家也会关心:还没下班啊? 在这里,经营庙宇被称为上班。
将殿宇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后,陈清扬把香一捆捆摆放在案台上,等待香客的到来。
卖香火和收取香客捐的功德钱,是她一天工作的主要内容,也是她创收的基本方式。陈清扬说,财神殿是奶奶庙香火最旺的庙舍之一,少的时候一天挣几十、一百,多的时候上千元,在庙会期间,有时一天就能挣好几万元。
陈清扬上班的奶奶庙,位于河北保定市易县城北约15公里的洪崖山,山脚下流井乡马头村的村民称之为后山。今年8月以来,一篇题为《现在隆重介绍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一尊神仙》的文章在网络走红,河北易县奶奶庙的名声冲破了信徒圈,扩展到全国。
最近十余年来,奶奶庙成为马头村的经济支柱。马头村村委会主任梁宝贵说,经粗略统计,近年来,奶奶庙30余处庙舍每年的总收入达近千万元,村集体每年收入44万元,全部来自于奶奶庙的承包费用。
据多名村民介绍,近四十年来,当地村民多次集资重修、新建奶奶庙的各处庙舍,成为奶奶庙的原始股东,近二十年来逐渐形成由村民承包庙舍的管理方式;基本的承包形式是,原始股东与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向村委会缴纳承包费,原始股东再将经营、收益权进行拍卖,竞标价高者成为二级承包人。
梁宝贵说,原始股东和二级承包人均是马头村民,外地人进不来。
2017年8月10日,河北省易县后山奶奶庙里,当地村民的山羊在庙舍间随意进出。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从奶奶到耶稣
村民们说,当地崇拜奶奶有两千余年的历史。关于奶奶的来历,多位村民提供了不同说法,或云凡人修道成仙,或云玉皇大帝的妹妹。但关于奶奶庙最早的修建,则流传一个相对一致的故事版本:相传西汉末年,王莽篡权,要斩草除根杀刘秀,后者逃至易州洪崖山处,得一老妇相救。刘秀称帝后,为了报恩,就在山上建起了一座奶奶庙,封老妇为后土皇娘老奶奶。
奶奶很灵,求什么什么灵。70多岁的村民梁贵生说,包括后土皇娘老奶奶在内,一共有九位奶奶,她们各司其职,涵盖求学、婚姻、子嗣、财运、消灾等各个领域,就跟人在办公室一样,有股长、科长、处长,各管各的事情。
从山脚到山顶,奶奶分布在十余个地方,有的奶奶神像栖身于殿庙内,有的奶奶神像安置在蓝色彩钢搭建的简易棚子中,有的奶奶神像则是露天摆放。
2017年8月10日,河北省易县后山奶奶庙里,管理人员使用的冰箱被临时堆放在庙舍里。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马头村村委会主任梁宝贵告诉记者,2007年,易县相关政府部门曾对奶奶庙进行一次寺庙整顿,一共确定了前殿、太阳殿(炎帝)、九龙殿(道教九龙圣母)、玉皇殿、正殿、后殿六大庙区,神位只有在庙区内才有效,如果有违章搭建的小庙,就会被拆掉。
长寿奶奶、送子奶奶、消灾奶奶、转运奶奶、生意奶奶、车神奶奶……在各处庙舍,这些奶奶依靠神像前的名牌得以区分。多位慕名而来的游客向记者表示,从山脚到山上,这些奶奶的神像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没有注释,根本无法分辨。
除了在神像前立上名牌之外,管理庙舍的村民会通过一些直观的办法来提示香客某某奶奶司何职务,例如,神像前摆放着一件布娃娃的奶奶,是送子奶奶;手上夹着一张百元大钞的奶奶,是生意奶奶。
河北省易县后山奶奶庙前殿里,供奉着满足各类祈愿诉求的奶奶像,一尊奶奶像的令牌上夹着百元大钞。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奶奶庙供奉的九位‘奶奶’,分别是后土皇娘老奶奶、注生奶奶、送生奶奶、催生奶奶、子孙奶奶、斑疹奶奶、天花奶奶、眼光奶奶、蚕姑奶奶。83岁的村民梁树明告诉记者。他是个孤儿,从小跟着山上的道士读书写字,自己整理了一本小册子叫《后山庙传说》,是村里公认对奶奶庙历史掌故最了解、最权威的。
他说,以前奶奶庙根本没有什么车神奶奶、生意奶奶,都是胡闹,不像话。这九位奶奶司职有重叠的部分,但主要集中在生育、疾病等方面,奶奶是女性,管的主要就是这些方面,什么财运、官运、学运,以前的奶奶不管这些。
另一位村民、后殿的管理者梁贵生则坚持说,奶奶什么都管,只是以前不一定叫这些名称。以前的名称太晦涩,现在改成财神奶奶、车神奶奶,大家一眼就能看得懂,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就去求哪一位奶奶。你不这么改名字,你跟凡人怎么讲?
颇受争议的是车神奶奶。包括后殿在内,分布着十余处车神庙、车神奶奶庙。这些手握方向盘的神像保佑着车辆安全出行,在网络上引发争议。
图片来自网络
梁树明说:车神是假的,以前根本没有。梁贵生则认为,车神自古就有,车神的前身是老奶奶的车夫。以前的车神手里拿的是马鞭,保佑的是马车,现在与时俱进,保佑的是小轿车、大客车、货运车。
在村委会主任梁宝贵的印象中,车神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才开始出现的。他表示理解:现在家家都有车了,保佑车行平安,也是香客的需求。
河北省易县后山奶奶庙里,一间庙舍里供奉着一尊车神像,前面摆着汽车方向盘,满足人们出行平安的祈愿。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多名村民告诉记者,奶奶庙自古以来属于道教场所,文革之前,山上还住着道士。公开资料显示,1987年,后山奶奶庙被河北省政府确定为开放的道教活动场所。
但从山脚到山下,还分布着包括如来佛祖、济公、斗战胜佛等佛教神明,乃至于孔子、耶稣也被请进了庙舍里。
在山脚下有一个人工新建的丹霞洞,耶稣的塑像和众多不知名的神像一起,栖居在洞内。在前殿、正殿、中殿、后殿等多处庙区,均可看到佛祖等佛教神明。
中殿的管理者、村民梁秋凤说,这不是乱建,都是依照香客的心愿建的,比如说,有的香客拜完老奶奶,还想再拜拜佛祖。村民们一琢磨,嗨,那就建个佛祖庙呗,让他们磕个头,心里痛快。
河北省易县后山奶奶庙前殿里,供奉着满足各类祈愿诉求的神像。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香火的竞争
山下开饭馆的村民梁海山说,奶奶庙一年四季不打烊,每天有数百人进庙朝拜。相传农历三月十五是老奶奶的生日,当地在每年农历三月初一到十五举办庙会,庙会期间,近百万香客赶来祭拜,会将山道围得水泄不通。
面对众多庙舍,香客每每感到疑惑:到底在哪儿朝拜奶奶才最灵验?山上管理各处庙舍的村民给出了不同答案。
管理后殿的梁贵生说,后殿所在地是奶奶修仙得道的地方,是奶奶的老家、奶奶庙的正根;一名正殿的守庙人说,你从正殿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里才是最正宗的,正殿香火一直是整座山最旺的;山脚下前殿的守庙人则说,奶奶在哪座殿里都很灵,但是山上的香火要比山脚下卖得贵,没必要上山。
河北省易县洪崖山,前往奶奶庙的山路边,随处可见各类佛像神像。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买香吗?山下的香便宜。在洪崖山脚下,这是记者被当地村民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一名在山脚下摆摊卖香火的村民告诉记者,山上的香比山下的贵三分之一以上,山路不好走,把香运到山上,得使骡子驮,运费就要算在里面了。在山下,十块钱可以买三炷香,山上只能买两炷。
梁贵生说,前殿占据上山的必经路口,管理前殿的村民往往会竭力劝说香客不上山、就在前殿朝拜;对这种半路截胡,梁贵生表示不满。
多名村民和庙舍管理者向新京报记者表示,奶奶庙虽然是马头村的集体资产,但由不同村民承包管理。庙舍的香火兴旺与否,直接关系到承包户的实际收入。因此,承包户要像经营一桩生意那样,想方设法提高竞争力,留住香客。
绞尽脑汁在庙舍内布置有吸引力的神像,正是众多承包者纷纷采取的经营方式。
多建一个神像,就多一笔收入。村民梁树明说,之所以出现车神奶奶等等以前没有的神像和庙宇,是因为村民们认为这些神像可以吸引香客、增加收入。
财神殿的承包者陈清扬想出的增收办法,是在殿里增添了一台冰柜。冰柜平时放在财神殿的角落里,为了防尘盖上了布。看到那些看上去很疲惫的香客,她有时会主动问他们需不需要喝冰水解渴。山下1元一瓶的矿泉水,在财神殿里卖3元一瓶。
陈清扬有些发愁,她觉得自己并不在行,不会忽悠,也不知道如何将殿宇布置得更有吸引力。在这点上,她有些羡慕承包中殿的村民梁秋凤。
梁秋凤的丈夫白红保是奶奶庙名气最大的几位大师之一。当地多名村民说,如果需要看相、算命、做法事,找白红保是最灵的。梁秋凤说,白红保今年53岁,从17岁开始悟道,至今已有近四十年的道行;白红保没有正式出家,算是道家的俗家弟子,已有100多名徒弟遍布北京等全国各地。
为香客看相、算命、做法事,是白红保增收的重要途径。梁秋凤说,她和丈夫承包的中殿位于半山腰上,为了方便那些专程前来找他排忧解惑消灾的香客免去登山的辛苦,他们还特地承包了山脚下前殿的配殿太宁宫,平日里就在山脚下接待香客。
不过,梁秋凤也有自己的烦恼。她告诉记者,中殿的承包费用一年需要30万元,加上购买香烛的成本,挣的钱有时候都不够还银行贷款的利息。
河北省易县后山奶奶庙入口,十二生肖石像身上缠满了祈愿带。远处安放着观音菩萨像、孔子像、老子像。当地的管理人员说,奶奶庙里佛道儒不分家。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庙宇承包制
你只买一捆香吗?买两捆吧,买两捆吉利,人财‘两’旺。8月13日上午,村民汪桂梅在庙前这样招呼一个香客。
今年以前,汪桂梅并不太明白拜神的规矩,承包半年后也上道了,会指引香客拜车神要手心向下,九磕首,拜完摸摸车神手中的方向盘;拜财神要手心向上,表示‘接财’,会对香客说摸摸财神手,财运跟你走之类讨喜的话。
汪桂梅是前殿车神庙的承包人。车神庙里供奉着车神、财神、药王三位神明。汪桂梅说,她从今年开始承包车神庙,一共承包两年,每年的承包费是一万元。今年的承包费,已经在三月庙会时挣足了;目前是淡季,一个月只能挣一千元左右。
汪桂梅说,马头村大部分村民都在奶奶庙持有原始股份,这其中,部分村民再向原始股东进行二次承包。汪桂梅承包车神庙,即属于二次承包,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之前承包的人挣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想,每天这么多上香的,应该是挣了不少。
多名村民表示,奶奶庙的承包可追溯至约四十年前。
今年83岁的村民梁树明回忆,文革期间,洪崖山上的庙舍和神像几乎全被损毁,只余下地基;文革结束后,马头村不少虔诚的村民出于对奶奶的信仰,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在原址上重新修起了奶奶庙。
你家有一些砖,我家有几根柱子,这几十户出钱修正殿,那几十户出钱修前殿。梁树明说,这些村民成为了最原始的股东,他们出了钱修庙,庙里的香火钱会分给他们作为补偿。
彼时,重新建起的庙舍非常简陋,梁树明说,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棚子。奶奶庙重修后,各地香客渐渐云集,香火钱也渐渐多了,当地村民感到,收了香客们的钱,却让他们朝拜这么破旧的庙舍,于心不忍,遂在上世纪八九年代多次向村民集资,大修奶奶庙。奶奶庙的股东也迅速增长。
村委会主任梁宝贵告诉记者,奶奶庙是由县里主管、乡政府和村委会代管,各庙舍以参股的形式向村民集资,村民参与日常管理。马头村全村700余户,超过400户是奶奶庙的原始股东,每一处庙区由几十户至百余户村民参股承包,正殿最多,181户,中殿20多户,后殿30多户,前殿50多户,财神殿100户。
梁宝贵说,各处庙舍的原始股东,均需和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合同数年一签,重签时也会重新约定承包费,目前所有庙舍加起来,一年的承包费是44万元,属于村集体收入,由于村集体有时需要用钱,大部分庙舍的承包合同已续签到十年之后。
大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形成二次承包。梁宝贵说,原始股东与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向村委会缴纳承包费,原始股东再将经营、收益权进行竞标,出资多的某位原始股东就成为日常的经营者。不过,二次承包时,并不签订具体的承包合同,而以口头协议的形式进行。
二次承包财神殿的村民陈清扬、二次承包前殿车神庙的村民汪桂梅,也向记者证实,没有和原始股东签订具体合同。
成功竞标的股东也就是庙头,庙头一般会联合几户、十几户村民,一起来负担二次承包费。梁宝贵说,二次承包人向原始股东支付承包费后,原始股东不再插手庙舍的经营、管理,日常各处庙舍的香火钱则全部归二次承包人所有、自负盈亏。
我们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入的股,当时一股要交500元。2003年以前,陈清扬在北京打工,此后回到村里,承继了祖辈的基业,经营着奶奶庙的财神殿。陈清扬说,每隔几年,各处殿宇都会重新进行二次承包,随着奶奶庙香火越来越旺,生意越来越好,二次承包费也在竞标中被越抬越高。
在今年,财神殿刚刚签订了新的二次承包合同,4年共700万元。这意味着,在100户原始股东每年一共向村集体缴纳5万元承包费的同时,14户二次承包的村民每年要向原始股东支付175万元。
这个数额虽高,但陈清扬觉得,只要经营得好,就不会亏本。
梁宝贵认可承包制对于奶奶庙的作用,以前县里也曾接管过奶奶庙,村委会也接管过,但是由于人力、物力成本太高,都会亏本。采用承包制,谁出资、谁收益,这是市场发展的规律,只有这样,才能刺激奶奶庙的香火一直保持兴旺。
当然,也有一些村民不愿意入股的。在马头村和易县往返跑运输的村民陈金海(化名)说,把别人给‘老奶奶’的香火钱揣到自己兜里去,这种钱我拿不得。
北省易县后山奶奶庙入口的放生池里积满了塑料垃圾。新京报记者 朱骏 摄
感谢奶奶发工资
对于马头村而言,奶奶庙是当之无愧的经济支柱。
山脚下,是一条长约三公里的商业步行街。由于当地多年前修建水库,马头村大部分村民早已搬迁到数里之外的新马头村,但这并不影响村民们在洪崖山脚下,沿路开起一整条街的饭馆、商铺、农家旅社。从饭馆到旅社,尽管经营业务各有不同,但几乎都售卖一种共同的商品:香烛。
新京报记者粗略统计,从山脚下约五公里远开始,一直到山顶,村民们搭建的简易公厕有近20间,这些公厕有的是砖块砌成,有的则是铁皮棚,墙面上大多写着收费公厕,一人一元字样。一名村民告诉记者,平时淡季的时候公厕没人管理、不收费,主要是在庙会期间收费。
马头村里则先后出现了6家香厂。
在奶奶庙,烧香山价格不菲。一名承包前殿的村民告诉记者,烧香山是指用香搭起一座小山,根据不同的规格,香山的高度不一样,山上配置的纸质摇钱树、金元宝种类也不一样,就像套餐一样,烧的香越多也就越灵验。普通的香山几百元,贵的有几万元,普遍是在一两千块钱左右。
梁秋凤说,2012年庙会时,前殿配殿观音殿由于烧香山不当,引发了一次大火,整体建筑几乎全被烧毁。负责承包前殿的村民,每户出了5万元修缮费用。自那以后,村民们集资修建了水塔,水管通到了每一处庙舍。 烧香山也被严格限制在香灰池内。曾经长6米、粗10厘米的高香也被禁止使用,最多只允许烧两米长的一种香。
有的承包户因此对记者说,自己每天去庙里上下班,主要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防火,中午都不能休息,大庙得保证至少三个人时刻睁着眼,小庙至少一个人睁着眼。
有的承包户则坦承,就是靠山吃山,做点小生意。
梁宝贵说,经粗略统计,近年来,奶奶庙30余处庙舍每年的总收入达近千万元。几乎所有村民都能享受奶奶庙带来的经济利益,香客们这么多,在山下卖香、卖水、存车、开饭馆,只要肯干,哪户都能挣个千儿八百。
这叫靠山吃山,要感谢‘奶奶’给我们发点工资养家糊口。陈清扬说。
梁宝贵说,马头村所在的流井乡,14个行政村超过一半是贫困村。马头村是在最近十多年靠着奶奶庙的香火才摘下贫困村的帽子,平均来算,围绕奶奶庙产生的收入,要占每个村民人均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
马头村的女婿王师傅告诉记者,易县农村这几年娶媳妇的彩礼钱大概在三万三,而要娶个马头村的媳妇大都要达到八万八,很多小伙以娶到马头姑娘为荣。
奶奶庙在网络上走红后,众多网友对奶奶庙胡乱造神、把信仰当生意等发出质疑。记者问梁宝贵,是否担心这些质疑会对奶奶庙带来不利影响?
梁宝贵淡定地回答:信仰不会受影响。
新京报记者王剑强 实习生孙青 摄影朱骏 编辑陈薇 校对陆爱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