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说谈谋略之三
读完《红楼梦》第十五回,掩卷沉思,笔者打心眼里赞叹,曹雪芹所描写的关于王熙凤弄权铁槛寺这一回的文字,绝对可称得上是中国古典小说中最具震撼性的讽刺腐败的文字,简直可能说就是一篇绝妙的反腐檄文。
曹雪芹画像
《红楼梦》巨大魅力之一,就是对于事件、情节和人物的描写具有深刻的涵义和奇妙的韵味,读者可以从中读出多层的含义,可以领略到丰富的人生感悟。读者定是不会忘记的,妙玉是曹雪芹着意塑造的一个奇异女子,在她身上,充满静与情、洁与浊、空与尘的矛盾,她既令人同情又很令人惋惜,在金陵十二钗的正册里,关于妙玉画的是一块美玉,而却落在泥污之中,其断语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这欲洁却不能洁,欲空却不能空的痛心遭遇,让妙玉成了一位似乎是被洁与浊撕裂了心理的人物。有一回,当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在向贾宝玉介绍妙玉时曾说,妙玉最欣赏宋朝诗人范大成的两句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而妙玉自称槛外之人,宝玉听后如醍醐灌顶,他悟到:怪道我们家庙是铁槛寺呢!。或许,妙玉云游于空与不空之间,她悟得比别人早,早就对人生有了悟了,也知道尘世人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妙玉自称是槛外之人。而《红楼梦》第十五回的标题云:王熙凤弄权铁槛寺。这就对应起来了,说的都是与铁槛密切相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细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在这一回的故事里,王熙凤弄权的地点其实并不是铁槛寺,而是在离铁槛寺不远的水月庵,这水月庵还有一个浑号,称馒头庵。联系起来一想就知道,这是有深刻含义的。妙玉喜欢的范成大的诗句是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而王熙凤弄权的地点是从铁槛寺到馒头庵,这让人猜到了一个隐含着的深意:拥有铁槛寺家庙的贾府,是何等的鼎盛富贵,而馒头庵却意指土馒头,也就是坟墓,这即是说,贾府里掌管大权的显赫人物王熙凤,威权显赫时可以玩弄权术,一手遮天,不可一世,而肆意弄权,把事做绝了,当事情暴露之后,也就离土馒头不远了。所以说:威权显赫时,纵有千年铁门槛,而弄权败露之后,终须一个土馒头。
贾府的掌权人王熙凤就是这样,在鼎盛富贵时,王熙凤主事秦可卿的葬礼,将丧事大操大办,极尽风光,显尽贾府的奢华显赫,可是后来贾府衰败了,弄权的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留给她的是土馒头。曹雪芹不仅以王熙凤弄权铁槛寺来说明盛极而衰的深刻道理,而且,在述说凤姐弄权的具体故事中,蕴涵着极为深刻的讽刺意味,对于后世当权者,是一个震撼性的警示。
王熙凤
贾府鼎盛时期,宁国府出大事了,五品龙禁尉贾蓉的嫡妻秦可卿死了,这对贾府来说是件大事。秦可卿的身份很不一般,她甚至被认为来自皇室,比如,著名作家刘心武就认为,秦可卿很可能是废太子胤礽的女儿,是废太子的长子弘皙的妹妹。(参看刘心武《揭谜红楼梦》)当然,这里不评论刘心武的说法是否正确,也不管秦可卿是否真的是胤礽的女儿,但她是宁国府的孙媳妇,年纪轻轻的就去世了,这在宁国府当然是一件大事。贾珍决定为秦可卿大办丧事,有一种观点认为贾珍是因为与秦可卿这位儿媳有不可告人的扒灰关系,所以为秦可卿办丧事特别用心,办得特别奢华。不管怎样,宁国府这一次要办的丧事是非常隆重的,而宁国府缺少能人,没有人能主事丧事的繁杂事务。这时,贾珍决定请荣国府的王熙凤来协理宁国府,由她主持秦可卿的丧事大局。处于鼎盛时期的贾府,丧事大操大办,极尽风光。当宁国府送殡队伍到了贾府的家庙铁槛寺时,全府上下,家眷各人都安排住下,可是,此时王熙凤觉得不自在,或许是因为寺庙男性太多了,王熙凤觉得留下住不妥,于是,王熙凤就离开铁槛寺,到了不远处的水月庵,准备在那里歇息。这水月庵浑号叫馒头庵,送葬的这一天,凤姐住进了馒头庵,这是很有深意的。
凤姐到了馒头庵,略坐了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此时,老尼送着跟来了。因为没有别的事,众女眷都陆续散了,各自去歇息了,老尼见凤姐跟前只有几个心腹小婢,便趁机向凤姐说:老尼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 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问老尼是什么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言,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这一段描述露出很多有意思的信息,首先,这个老尼很不简单,她对凤姐的性格摸得很透,她跟到凤姐住的地方来,挑着没有外人的时候对凤姐说话,先是既奉承又恳求,很谦恭地说话,接着,用激将法来吊凤姐的胃口,说本来是要去求太太办的,这太太就是王夫人,这儿先来请示凤姐,这是要刺激好强的凤姐,让她对要办的事提起兴趣。小说有介绍,说这老尼是水月庵住持,号净虚,而实际上,这老尼既不净亦不虚,她喜欢惹是生非,本来,她是该认真清静修养的,但她却喜欢染指尘世的事。净虚老尼不甘虚度光阴,她贪婪地冲着很实际的权利去的。从净虚话语中,不难看出,她所说的事很不简单,是两个官员为争一个年轻女子而斗得不可开交的事,一方是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另一边是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李衙内看上了张大财主的女儿金哥,执意要娶金哥,而金哥早已受聘给守备的公子,守备的公子不但不退聘,还将张财主告了,打起官司来了。两边相持不下,而张大财主夹在中间,惨了,只好到京城找门路。显然,老尼之前一定是受过张大财主的恩惠,这回她受托找到凤姐,是求帮着解决问题的。令人惊奇的是,这个老尼对官场很内行,她知道那惹事的守备一定会惧怕长安节度使云老爷,并且,老尼还知晓云老爷与贾府的关系很不一般,她谎称要让王夫人对贾政说说,写封信给云老爷,叫云老爷对守备说去,事情是可以解决的。
这时,凤姐被老尼用激将法刺激一下,兴趣来了,小说里是这样写的: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象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这老尼一点儿也不静虚,反而是一个老于世故的滑头老尼姑,她深知凤姐十分要强,是一个把面子看得很重的人,因而,她继续用激将法,说什么已知我求到府里,……倒象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等,凤姐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奶奶,岂能容忍别人看轻她,看轻贾府呢?这里有一个细节需注意到,当凤姐说到我也不等银子使……的时候,老尼便打去妄想,或许,老尼本来是想让凤姐白白帮她的,而当凤姐提到银子,老尼觉得让凤姐白帮忙是无望了,于是,老尼只好继续激发凤姐的兴趣,凤姐果然忍不住,此时想出手了,继续看看,小说写得非常精彩: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
老尼的第二步激将法奏效了,生性好强而又爱财如命的凤姐,在老尼刺激下露出了贪婪本性,此时,凤姐还对老尼说出了一番天不怕地不怕的理来,目的是为了拿银子拿得气派。凤姐很虚伪,明明是拼命想索取三千两银子,却说拿银子是给办事的小厮的,为了掩盖自己的贪婪,凤姐还自吹说什么自己便是三万两也拿得出。深谙尘世道行的老尼,见凤姐已上钩,心里很高兴,催促着凤姐要快点帮忙:
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老尼对凤姐要强爱虚荣的性情摸得很准,她很有针对性地把吹捧人的法子用上,她夸了王夫人,更夸了凤姐,还假惺惺地关心凤姐别累坏身子。一个称号为净虚的老尼姑,竟是一个吹嘘拍马的顶级高手。
之后,凤姐果然雷厉风行,她悄悄将事情交给管事的来旺儿去办,来旺儿急忙进城找帮人书写文书的相公,假托是贾琏吩咐办的,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去,找到那个叫云光的节度使,因贾府原来对云光有恩,这点小事,云光岂能有不允之理,于是便回书,凤姐得了云光的回信,知俱已办妥,心里很得意。老尼得知信息后,很快通知了张家,那守备家也只好忍气吞声地退了原定的聘礼。
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虽然张大财主和他的妻子爱势贪财,但是,他们养育的却是一个知义情真、坚贞不屈的女儿,闻知父母退了之前的聘礼,便悄悄自缢身亡了,而那守备之子更是情深义重,得知张家女儿金哥自缢,遂也投河而自尽,不负妻义,随着金哥去了。张大财主和李衙内两家到头来落了个人财两空。而两位年轻男女,为了爱情,情愿***,值得敬佩,他们比那些势利的家长们情真意切多了。
在这一件事中,老尼和凤姐狼狈为奸,互相勾结,弄权图利,老尼从张大财主那里得到了好处,凤姐坐享了三千两银子,而王夫人、贾琏等却一无所知,一直蒙在鼓里。而凤姐有了这一次弄权的成功经验,之后便胆子更大了,她越发恣意妄为,假权牟利的事越干越起劲,到后来,后果就非常严重了。
曹雪芹关于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的叙述,让读者深刻地领悟到,是什么样的文字才叫做震撼性的文字,是什么样的文字,才是真正具有深刻讽刺意味的文字。曹雪芹手中的笔,真是太神了。
读者可以认真想一想,凤姐在水月庵受贿弄权时,正是宁国府在为贾蓉的嫡妻秦可卿办丧事的时候,而且,作为荣国府的孙媳,王熙凤是被宁国府请过来主持丧事的,大丧期间,这样一位葬礼的主持者,这样一位孙媳辈的年轻女人,在那个十分强调忠孝礼仪的时期,在贾府大家族的悲伤气氛中,在长辈们都在遵守办丧礼仪时,照理,王熙凤应该是非常悲痛的,而且,她与秦可卿关系非常好,秦可卿又是低她一辈的,却这么早去世了,王熙凤该是感到非常悲痛的。但是,王熙凤却丝毫也不顾丧事礼数,不顾孝道,不为秦可卿的死感到悲痛。在奔丧这一特殊时期,她却忙着弄权敛财,只顾着满足自己的贪婪欲望,狐假虎威地弄虚作假,仗势欺人,导致了两条人命没了。
读者应该能悟到,曹雪芹讲的虽然是关于王熙凤弄权敛财的事儿,但是,他笔锋所指,是对当时的封建礼制,对封建大家族的忠孝仁义的巨大讽刺,曹雪芹以犀利无比的笔,戳穿了封建大家族冠冕堂皇的尊礼守孝的假面具,使假仁假义、弄权敛财的本性暴露无遗。
曹雪芹的笔更锋利的还表现在于对老尼入木三分的刻画,这老尼是水月庵的住持,是老资格的尼姑,修为很有些年头了,修养本该也是有了一定的境界了。人们常说,出家人全心向佛,心如净水,佛性清净,可见,修为时间越长,对佛性的了悟也该更深,可是,这位净虚老尼却并非如此,她的言行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佛性修养,而且,她是不净也不虚,她修心不净,处事不虚,不仅红尘未了,而且还老于世故,奸猾得很。这位老尼身在水月庵,却深深介入尘世,她眼睛盯着庵外,滥权图利,对上,巴结望族权贵;对下,勾搭地方豪强,把水月庵当成她的干预尘世事务的权利场。王熙凤之所以会弄权敛财,张家女儿和守备之子之所以会双双以身殉情,皆是由这位老于世故、狡诈可恶的老尼筹划和唆使所致。这位身在庵中,号称净虚的出家老尼,竟是如此深地介入尘世的复杂关系之中,竟会对俗世的权势关系如此谙熟,竟能如此熟练地依托豪门干着那罪恶的勾当,这真是太有讽刺意味了。作为出家人,老尼是个比权贵还坏,比贪官还可恶的伪善者,是一个一点儿也不净虚的污浊的人。对这位净虚老尼,评论家早就看出她的伪善了,当一位称为吴太太的信佛者送了十两银子请这位净虚念血盆经时,脂砚斋评论胡太太是胡涂人。确实,胡太太非常糊涂,她未能看清净虚老尼伪善的真面目。其实,现在一些人所谓的方外之人,如果是假信佛,能真正超凡脱俗?他们只不过是带着假面具,以特殊的方式介入世俗利益活动而已,而且,他们介入更深,更可怕。
此外,在曹雪芹的笔下,长安县的张大财主也太会找关系了,他是一位熟练于进行官商勾结的主,他对奇门怪道的社会关系十分娴熟,能找到水月庵的老尼来为他摆平难事,这路子走得也太绝了。当时,他遇到的难题可不小,一边是得罪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另一边是得罪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张大财主的女儿被扯在长安县两大权势人物之间,几乎是无法解决的天大难题。可是,这位大有门路的财主爷,竟能知道铁槛寺是贾府的家庙,并知晓离铁槛寺不远有个水月庵,而且还知道水月庵的老尼与贾府关系密切,特别是知道老谋阴算的老尼能说服王熙凤帮他解决难题。张大财主对豪门、官场甚至寺、庵等复杂关系了解得太深透了,于是,张大财主用银子开路,由老尼助恶,借助贾府的权势,调动节度使云老爷来为他说话,逼得守备大人忍气吞声地退聘礼。张大财主用三千两银子打通了一切关节,可惜的是,最终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还让守备的儿子也陪上性命。
在曹雪芹的笔下,带着假面具的人面具都被无情地戳穿了:张大财主为攀上现任的长安府府太爷,让他女儿退去了长安县原守备公子的聘礼,引起长安县两大权势人物的矛盾,为了解决困境,张大财主使了一大笔银子,使得出家的老资格尼姑积极帮着折腾,望族豪门的管家媳妇也出来弄权使诈,受贿贪财;节度为报恩也畏于权势违规逼属下办事,守备大人无可奈何只好听话。在张大财主的银子面前,庵里住持,豪门媳妇,地方高官,领兵要员等,都忙乎乎地转起来了,这哪里是在为朝廷办公事,完全是在弄权作恶。
读者不妨想一想,凤姐这样一位豪门望族的的主事媳妇,背着婆婆、丈夫,狐假虎威地在大丧期间受贿弄权;住持老尼姑为地方大财主行贿走后门;地方官员和领兵将领为儿子争女人斗得不可开交,后又屈从于权贵高官而草草了结了事,银子成了让所有事情运转起来的灵丹妙药。这说明什么?说明当时的王朝已经彻底腐烂了,还会有救吗?曹雪芹的笔,真是太厉害了。
《红楼梦》十五回关于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的文字,给读者的是最具讽刺意味的精彩情节,是一篇震撼性的反腐檄文。曹雪芹的如椽之笔,以其无比锐利的笔锋,直刺腐败王朝的各处要害,是触目惊心的警示。
当今,中国正在积极推进反腐的深度和广度,曹雪芹笔下对腐败和黑暗揭露和讽刺,应该是能引起大家的警觉和深思的,劝那些欲想搞腐败的人,好好读读悟悟范成大的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